民國90年,蘇花公路清水斷崖的施工隊在一次土方塌陷事故後,從泥層深處挖出了一截嚴重變形的大車車頭殘骸。那時,沒有人能想到,20年前在這條命案頻發的公路上失蹤的遊覽車「終于回來了」。車體深埋,骨骸與殘鐵糾纏成一團,而一隻年久生鏽的鐵質便當盒卻成了故事最令人窒息的註腳。

時光回到20年前,那是民國70年的一個清晨,天還未亮。彰化小鎮裡,阿春嫂的灶臺上正翻滾著香濃的滷汁,她挑選肥瘦均勻的一塊肉排,用心鋪在女兒秀芝的白飯上,小心塞滿便當,一定要讓女兒在畢業旅行的路上「吃飽吃好」。用力蓋上便當蓋的「卡扣聲」,是清晨廚房裡的最後一個音符。拭去眼中打轉的淚水,阿春嫂將女兒塞上遊覽車的那一刻,還囑咐她:「記得中午一定要吃便當——千萬別餓著了。
」

殊不知,當天她親手遞出的便當,也成了母女間最後的連結。
載著秀芝和其他30多名學生的遊覽車,沿著蘇花公路緩緩開向山海之間。司機老黑熬夜打牌加之飲酒提神,精神已經不復常態。作為常年使用的拼裝車,剎車氣壓報警燈時明時滅,但老黑選擇「再撐一下」到清水斷崖下坡。然而,濃霧瀰漫的山道無情吞噬了這輛命運折損的汽車。在極險的彎道上,司機疑似看到一抹虛影,猛打方向卻迎來剎車失靈,車頭直接衝破護欄,載著全車人一起,墜向深不見底的斷崖。

死寂的山谷間,一瞬天崩地裂,大量的泥石流掩蓋了這車像「移動棺木」般的遊覽車,徹底磨滅了所有人出路的希望。這場事故沒留下半點兒浮屍、破物。家屬披麻戴孝守候海邊,最後等來的卻是「車輛墜海」的模糊宣告。絕望之中,有人禁泣,有人遷怒于天意,只有阿春嫂獨自跪地攥著秀芝未花完的零用錢,目光呆滯的盯著無盡的大海。
「飯錢我省了,便當盒裝了滿滿的愛,你怎麼就不見了?」她哽咽出聲。
而此後整整20年,「瘋婆子」成了小鎮人對她的代稱。她變賣家產四處求神問卜,阿媽祖廟、通靈師、山裡的民間傳說,甚至連「秀芝變成海底乾女兒」的荒謬謊言,她都深信不疑。哪怕每回只能鎩羽而歸,她依舊堅持,哪怕眾人笑她「放不下」。
但沒人懂,一件黑暗裡的便當盒,早就由溫暖變冷卻,但她的希望——永存母女的牽掛未消。
直到這天,一場地震徹底震掉了蘇花斷崖上層的覆蓋塵土,車牌的金屬片被工人發現,隨後工人水叔從土石坑挖出那臺早已鐵化消亡的車體——裡頭散亂悲慘的遺骸彷彿在無聲吶喊著:我們在這裡。

電視臺傳來警報,阿春嫂抱著懷裡那盞小破燈,她似乎早已嗅到什麼。被鄰居攙扶到案發現場,她失明眼瞪大著、撕心裂肺呼喚秀芝,直到探照燈裡,一塊鏽蝕得幾乎辨不清原貌的便當殘盒被遞到她手中。
這瞬間,20年來日夜哭求的執念直衝心頭,她顫抖著拉扯鏽壞的盒蓋,看著裡面早化為烏黑炭渣的便飯,心口彷彿被人狠狠剜去。
「這是那塊滷排啊!阿姆燉得又香又軟,怎麼你一口都不吃?阿姆今天又帶了來,你再吃點吧……」話音落下,圍觀的修路工、警員、記者無一不眼角泛紅,含淚轉身。
陽光來得不是時候,烏雲驟散,總讓人以為這些枯骨下葬多年都會得些回溫的結局。然而,與泥土埋壓的一幕一幕母愛的牽絆卻解不開這孤單。攥著還殘存頑強金屬扣痕跡的鐵盒,阿春嫂輕閉雙眼,她心中的困局,終于有個不完整卻該來的了斷。
那年,小鎮沒有爆竹聲響,只有女人的輓歌低沉巡過街巷。一聲聲「吃飯了」,卻始終,是無人回應的溫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