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小小的白色菊花,別在胸口,像一枚冰涼的勛章,壓得王建軍喘不過氣。
他站在這里,站在這個小小的、擠滿了人的告別廳里,看著正中央那張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,林默,還是那副安靜的樣子,嘴角微微抿著,像是下一秒就要抬起頭,輕聲說一句:「王經理,這份稿子我看完了,沒什麼問題。」
可她再也說不出來了。
王建軍的腦子里,像放一部卡頓的舊電影,反復回放著五天前那個下午。他靠在辦公椅里,指關節敲著桌面,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、嘴唇干裂的姑娘,不耐煩地說了那句他這輩子都想收回的話。
「林默,這個月第四次了。你家親戚是……是批發走的?」
整個辦公室瞬間死寂。
現在,這片死寂,跟著他來到了這里,像潮濕的霧,包裹著他,讓他無處可逃。
第一章 風中的燭火
一個月前,林默第一次遞上假條時,王建軍并沒有太在意。
「王經理,我想請三天喪假。」
林默的聲音很輕,像羽毛拂過桌面,不留痕跡。她總是這樣,在辦公室里像個透明人,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的工位上,一頭黑發瀑布似的垂下來,遮住半張臉。只有在校對稿件時,那雙眼睛才會透出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。
王建軍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挪開,落在她那張幾乎沒什麼血色的臉上。
「家里……哪位老人?」他循例問了一句。
「鄰居家的奶奶。從小看著我長大的,跟親人一樣。」
王建軍點點頭,有些不以為然。鄰居,到底不是親人。但他還是揮了揮手,簽了字。現在的年輕人,心思重,講情分,他懂。再說,林默業務能力沒得說,是社里出了名的「火眼金睛」,經她手的稿子,連個標點符號的錯都挑不出來。三天就三天吧,手頭的工作她都提前安排好了,不會耽誤事。
林默走后,辦公室里有了些細碎的議論。
「鄰居去世也請喪假啊?還是三天?」說話的是剛來不久的實習生,叫小李,年輕人嘴快。
「你懂什麼,」旁邊的老編輯張姐推了推眼鏡,「人家林默老家是小地方的,鄰里關系跟咱們這樓上樓下不一樣,處得跟一家人似的。再說,人家工作都做完了,礙著你什麼事了?」
小李吐了吐舌頭,沒再做聲。
王建軍聽著,沒插話。他心里其實是贊同小李的。規矩就是規矩,公司制度上寫得明明白白,直系親屬才有喪假。但林默這姑娘,平時太安靜,太省心,他也不好駁了她這一次。就當是……體恤員工了。
三天后,林默準時回來上班,比之前更沉默了。她眼窩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像是沒睡好。
她沒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,只是默默地打開電腦,投入到堆積如山的稿件里。仿佛那三天,只是一個無聲的夢。
王建軍看在眼里,心里那點不快也煙消雲散了。工作嘛,最終還是要看結果。只要活兒干得漂亮,人情上的事,偶爾通融一下也無妨。
可他沒想到,這只是個開始。
一周后,林默又一次站到了他的辦公桌前。
還是那張假條,還是那副輕得快要飄走的聲音。
「王經理,我……想再請三天假。」
王建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筆,身體往后靠了靠,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「嘎吱」聲。
「這次又是什麼事?」他的語氣已經有些涼了。
「我高中的老師……去世了。對我……有恩。」林默的聲音更低了,頭垂著,像一株缺水的植物。
老師?
王建軍心里「咯噔」一下。這理由,比上次的「鄰居奶奶」更站不住腳了。他手下管著十幾號人,要是人人都拿「恩師」、「發小」當理由來請假,這工作還怎麼開展?社里最近任務緊,好幾個重點項目都壓著時間線,正是缺人手的時候。
他看著林默,想說點什麼重話,但看到她那雙泛紅的眼睛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這姑娘,看著太苦了。不像是在撒謊。
「小林啊,」他換了個口氣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語重心長,「我知道你重感情,這是好事。
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,你這樣……讓我很難辦。」
林默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,她沒說話,只是把假條又往前遞了遞。
王建軍嘆了口氣。他看到假條上,目的地還是那個他沒什麼印象的小縣城。他想,或許,那個地方對她來說,真的很重要吧。
「下不為例。」他最終還是簽了字,聲音里帶著警告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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