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刑執行前七天,鄭捷在會面室裡難得露出了笑容。社工陳老師帶來了家書,還有一盒巧克力——雖然他沒吃,但收下了。
「最近很多人來看我,」鄭捷說,「有些不認識的人,會抄佛經給我看,有些在我面前念聖經。」他的語氣平淡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陳老師點點頭:「你怎麼回應呢?」

「我回信說,海賊王看到哪一集了之類的。」鄭捷說完,自己先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幾乎看不見,但陳老師注意到了。在那一刻,他不是犯下捷運隨機殺人案的兇手,只是個喜歡漫畫的年輕人。
陳老師也笑了:「看到第幾集了?」
「七十九集。新的出了嗎?」鄭捷問得自然,像在漫畫店和朋友聊天。
「下次我帶給你。」陳老師答應了。
會面結束前,他照例問:「還需要什麼嗎?」
鄭捷想了想:「漫畫就好。」

三天後,陳老師帶著嶄新的《海賊王》第八十集,再次來到看守所。工作人員卻告訴他:「鄭捷昨天執行了。」語氣例行公事,沒有波瀾。
陳老師抱著那本漫畫,在會客室坐了許久。他想象鄭捷最後時刻在想什麼,會不會遺憾沒看到漫畫結局。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荒謬——一個奪走四條人命的人,竟然還在意虛構故事的發展。
但這正是問題所在。在成為殺人犯之前,鄭捷首先是個活生生的人。會看漫畫,會笑,會期待下一集劇情。是什麼讓這樣的人走上絕路?如果在他說出「想殺人」的青少年時期,有人認真聽他說話,結果會不會不同?
這讓陳老師想起另一個案子。張文在學校時就常說要殺人,甚至威脅哥哥。老師們聽見了,但沒人當真。大家都說「小孩子亂講話」,直到他真的動手。如果能早點介入,悲劇或許能避免。
「滋養于家庭,顯現于學校,崩壞于社會。」這是輔導圈常說的話。學校階段是關鍵的預防點,但往往也是最被忽略的。輔導老師在體制內邊緣,資源不足,人力不夠,一個老師要面對幾百個學生。
陳老師最終把漫畫帶回了辦公室,放在書架上。
每次看到,他都提醒自己:輔導工作不是要原諒惡行,而是在惡行發生前,盡力拉住那些墜落的人。傾聽、對話、生命教育——這些看似簡單的事,可能決定一個人會不會成為下個鄭捷。
那本永遠送不出的《海賊王》,成了一個隱喻。有些東西一旦錯過,就再也無法傳達。而輔導老師的工作,就是在還來得及時,把該說的話說出口,該伸的手伸出去。因為每個極端案件的背後,都可能始于某次沒被聽見的求救。